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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问问他们夜晚应该怎么度过 |
十一岁到十八岁,和祖父祖母住在一起。那套房子我睡在客房,两张小床,来了客人就与我同睡。如果客人是两个,我就睡到书房去。客房里窗台很宽,足够我坐在上面,把窗帘拉起来。那些年,祖父母睡得极早,我又不爱看电视,时常抱着CD机坐在窗台上,反锁房门,大开窗户,抽烟,喝酒,发呆。
冬天冷些,为了让烟味散尽,不得不冻得手脚冰凉。我总是坐在窗台上,靠着一侧墙壁,把烟灰弹到楼下住户遮雨棚上,有时砰一声。我还在上面吃面,还能找到以前写过的散文,大概零三年,半夜煮方便面,把碗搁在窗台上,夹起一筷子面伸出窗外在雨里晃一会儿,再拿回来吃。吃完了躺在竹凉席上,读书,大笑或者哭泣。 那时候我没有朋友,没有人闲时约我出去喝杯茶、看场电影或者唱歌,只有我的哥哥。最早,也许我太小了,他们不愿意带着一个儿童去打保龄球或者去跳舞,晚上,他们出发,我被留在家。我一直表现得优秀懂事,直到有一天忍无可忍地撒起泼来,把他们的外套锁在我房里,要他们带我去。 结果还是我坐在窗台上看他们从我脚下出发了。 在儿童的眼里,那种生活多么精彩,它不是我的。
直到今天,我还被当初那个问题困惑着。每到夜晚,我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各家明明灭灭的灯光,我想问问他们夜晚应该怎么度过。没有人给我的手机打电话,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陪我打扑克下棋,我除了去客厅酒柜里偷一瓶酒把自己喝困了睡觉,夜晚应该怎么度过。书里的故事太诱人,有时我想随便选择一个故事把自己编排进去,也好过空白。 过节放假是热闹的,家里烟雾袅袅地挤着许多人。夜晚,他们渐次离去,我就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一辆车开走,再一辆车开走,再一辆。他们永远看不到我坐在窗台上,即便我们住在二层,谁也不会多余抬头看一眼。 夜里虫儿在窗下鸣,清晨鸟儿在窗前叫。我看过许多次停在防盗网上的麻雀,激动,可是不能动,一动就跑了。窗外的无花果树和玉兰树四季更替都在我眼皮下,沙尘天沧桑得像个老头,雨过后又清新仿佛少年。对面耳聋的老奶奶每日六点打开阳台门张望一会儿,关上窗不知干什么去了。我站在窗台上用黑色细水笔写了满满一窗的英文,中文怕被认得。下课回家英文被擦干净了,晚上无事,又爬上去写。 你厉声指责我为了云和鸟儿悲伤,我想你的意思是说我滥情。但是抱歉,没有人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和香烟酒精一样,它们曾经是我的朋友。
天地时常会美丽得惊人,不过看的人越来越少。雷电和沙尘,骤雨和迷雾,一贯富有无法描述却令人惊喜欲哭的魅力。当我独自坐在窗台上看窗外天色,或者躺在被子里依靠听觉判断是否下雨或大雨是否已经停下的时候,像辨别我身旁的朋友,他是兴奋还是落寞。那时我经常独自出行,不同城市不同国度,往往一个人。那时站在扑面而来的美好里,无人可说。我不着急,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我的伴侣,分享我的狂喜和寂寞。 现在回想,我敬佩我的祖父,他的心永远那么平静。每天坐在阳台上看报纸,看书,回屋里写写毛笔字,然后看电视睡觉。他不和任何人交谈,人多时也一样。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寂寞。祖母一定很寂寞。 小时候痛经,母亲总说,长大结婚就好了。我想寂寞也一样,有了爱情就好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我想终究还是我的问题。 同我以前的感情一样,我还是太急于把包袱丢给你,以为你能替我扛着。我期待你能让我时常感到寂寞的生活有所改变,像我第一次和别人做爱之后天真以为不会再痛经一样,把问题交给未来本身就是错误。 我不过是也想做一做被人从窗口看着开车离去的人,开更好的车,陪同着更美好的人,我想向他们复仇似的跟你在一起。我还想把我的朋友们介绍给你,或者希望你本身就认识它们——你们帮助我对抗我的顽敌。 我愿意为此付出很多代价。 在寒风中步行近两个小时去找你是为了表示决心,你不领情。 写各种精心准备的文字,说一些以为你会感动的话,想要笼络你心,你并不领情。 把我的好朋友——云、风声、雨和月光介绍给你,拿出宝贝悄悄独给你展示一样。你的反应却像看见老太太藏在棉被里的零钞,那么不屑一顾。当然,你有你的朋友,他们夜夜笙歌,他们比我热闹。你不看我的世界,也不相信我世界中的魔鬼会扼死我。你反而指责我的恐惧。 故事里男孩找到女孩童年糖盒里撕碎的照片,拼凑好小心翼翼还给她。而你狠狠地把它们摔在我脸上。 怎么办?痛经了还是得吃芬必得,寂寞时,你在身边又有什么不一样?
有天我去找你,你说我们去散步吧,我欣喜若狂。 很快你又不去了,你嫌外面脏。 我本是多么快乐,我不过是想两个人偶尔散散步,或者把车开到郊外去听音乐聊会儿天。那样我该多么得意忘形。 你觉得我真的喜欢跟你在一起,我不过是全然无法离开你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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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畴昔人情如远山,淡而见其颠 |
“给我的自由愈多 我用的自由愈少
我不树敌 敌自树 乏辩才者工谗言
从未在梦中吃到美味的东西
一声喷嚏见性格
僧道不琪 棋机心也
毋王 王者相足矣 无审美力者必无情
爱情 幻想出来的幻想
人是在等人的时候老下去的
历史是家教
树啊 水啊 都是很悲伤的 它们忍得住就是了
受辱实多者 容易受宠若惊
口才一流 废话百出
自己模仿自己 失去了自己
艺术是一种爱的行为 爱“爱”的行为
我追索人心的深度 却看到了人心的浅薄
静的旁边是静
钱财如乐器 不谙奏弄亦枉然
通红的炉火与纯青的炉火是谈不投机的
故知人不可苟固守 亦不可徒漂泊
化蝶后 莫作蛹中态
小有才气 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天堂地狱之虚妄 在于永乐则无所谓乐 永苦则不觉得苦
那种宽衣解带脱手表的夜晚
我喜欢冷冷清清地热闹一番
有一种静 静得像个人 对着我静
自杀者都是被杀的
笑 天赋人权 笑 最后的人权
终于海誓山盟地离了婚
写到粗犷处 特别要细腻
众声喧哗 总是艺术又失败了 艺术的胜利都是静悄悄的”
两个留言的人写了邮件给我,容我倦一段时间,你们继续写来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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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屋后的清晨有鸟啼 |
我爱你后面的院子,固然我从没进去过。卫生间窗帘拉开,能看到院落一隅,其他全被树遮蔽了。 我其实爱的是那些树。 树的精神在哪儿?在绿,在笔直的杆,在肥厚的叶? 为什么我总是上完厕所欣喜万分地对你说,亲爱的,外面下雨了。你不屑一顾。 我次次把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当成雨,磅礴急切的雨。 树的精神在哪儿?在风吹过粼粼的声响,是波浪。
树丛里住着一只鸟儿。开始我全然没有注意到它。 有一天,你先出门去了,留我还浑然不觉地痴睡着。我做梦了。 梦见我的隔壁有一只鸟,昏天暗地地叫,四个音节,咕咕咕咕,好听但扰人。 我在梦里做了许多事:同你吵架,骑上一匹没有鞍的马,跳进一滩深水。梦中的我真疲倦。 我回到家,看到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他们正往车上捆一个装进白布袋里的男人。 男人健壮呆痴,眼神空洞。医生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咕咕咕咕。 我惊醒,那只鸟儿仍在叫着:咕咕咕咕。仿佛就在我的床头。不,是你的床头。 日后,我们一同醒来时,也能听到鸟儿说:咕咕咕咕。 我学给你听,你也学给我听: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你还转着圆溜溜的眼睛。 可是我们学出的音调完全不同,各自坚持自己是对的。 我一直说,这只鸟儿是你养的。
某天,我在宿舍走廊里看到日出。同样是厕所里的窗外,一片橙色云,滚着金丝边。 我给茶杯里续点热水,茶杯滚烫,放在走廊窗边凉一凉。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我又听到你的鸟儿在叫。 电话里兴奋地对你说,亲爱的,你的鸟儿飞到这边来了! 你说,嗨,那就是一样的鸟呗。 唔,我真是多情,以为天下的美独你才有,唯你才好。
夏季逼近,我在卫生间冲澡时不再永恒地哆嗦,睡觉也不必跟你扯被子。 你屋里总是那么酒香淳淳,若是你刚洗了澡,不进屋先闻到了柚子香味的身体乳,湿湿地卷着温气扑来。 一杯酒两人争夺,夺着,瓶底已经倒入杯中。 你说,天亮了。我不信。你关上灯让我看窗帘外的浅白。 我跌跌跄跄到卫生间漱口,夏日的清晨一贯早到,我听见窗外:咕咕咕咕。 黎明时的风最是清凉,裹着树木摇曳声而来。我说,下雨了。 你才不信。
今夜我独自坐在宿舍里,天红得凶狠。弥漫着雾。 我想起早上在你屋里醒来,天光昏沉,像故乡的土。 我问你,下雨了吗?你说,还没有。 我穿起裙子,拿着向你索取的一瓶酒出门,雨滴落在我额头上。如我有时醉时委屈的泪。 我记得这些夜晚,我争吵过,出走过,你睡着后我到屋外踱来踱去过,有时穿起衣服要走,又回来过,笑过,笑出眼泪过。 有的,那天我们本来虎视眈眈,一大杯白酒把我们都暖热了,鸟儿已经在外面叫,你却跳起来说要给我找东西吃。 你说宝贝我一定找最好的东西给你吃。 我听到屋外冰箱和塑料袋的翻腾,你裹挟着牛肉、馕和酸奶回来。 你坐在拖鞋上,敝帚自珍地小心撕下一块一块牛肉,塞进我嘴里。同时你醉了,看着昼亮的天,问我为什么天没有黑就来找你。 我笑了,边笑,边觉得酸涩。擦去眼泪,醉着的你看不到。 我觉得我们像两个荒人,在孤独的房间里探险,无衣蔽体,昼夜不明。
“我以为自己是恋爱了,因为彼时眼泪忒多。” 我至少认为你是幸运的,如今还有我天真少年般地留恋你。 他们都认为我们不能长相守,性格星座全不合衬。 其实亲爱的,你只需有时再对我温柔一些,一切真的就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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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格兰,明信片,酒桌,温情和自省。 |
丹林,有时候我偶尔瞥见你一二,觉得你在成熟。有时又见你的反复。有时你对我说一两句话,别人已经不再说的那种语调,你还保留着,认认真真。比如,你离开我家,发信息感谢我邀请你过了一整天,英式的礼貌,我不适而窝心。 我很少收到别人问候,信箱里每个月有信用卡账单,外卖食谱,护肤品广告,房屋租赁名片,所以我很少去看信箱。等我再想起来,透过投递的缝隙向里张望,看到一张明信片时,心里莫名激动。是不是给我的?是不是给我的?我看到我的名字。 我认为人需要偶时温情。 朱天文新作里讲一个时常旅行的女子,到了新的地方,总是寄明信片给她。她暗自奇怪,她究竟是把我当成了心里最近的那个人,为什么自己并不知道?终于在路上碰到她,躲避不开,她主动打招呼,对方竟然是冷静甚至冷漠的态度,她疑惑了。 其实没什么可疑惑,我理解她。人与人之间,并非时时刻刻充满热情。我在你们他们她们之中时,很少想起去和你们亲密,它不是爱情,它无法使我无法抗拒。但当我孤身一人,我回想我那些孤身一人在异地别乡的经验,会想起你们,尤其是有好景,尤其是有那种美得让人产生孤独感的好景。 而世界总是蒙太奇的。你那时趴在火车上晃晃悠悠给我写明信片,可能还有丹,或者林,你把心里的温情用邮票和邮戳盖在纸上,我们未必收的到。比如我,耽搁了两个月。我心里泛起幽幽温情时,你又在博客上讨论着避孕套的问题。 你的明信片温暖我,除了你的苏格兰,我更爱你的惦记。 我想念你们吗?未必是,我并不急切地见到你们。我们并非焦急迫切地需要对方给予,比起相聚,这样的隔空传递与相问相答,有时要更好些。
你切勿再说自己是可悲人。或者把我空来的妄自尊大分给你一些,如果你想要的话。 你反省得很用力,比我更要强,我想我们存在相同的问题。你确定要过那种生活吗?按照那种反省的方向。我亦做不出那些标识我成熟长大的动作来,内心会觉得羞怯。饭桌上,其实永远知道该什么时候敬酒,什么时候起身,如何自居年幼,讨得他人赞扬,只是做不出。这里如果有根源,我想究一究。我看多半是过于敏感的羞耻感作祟。小时候长辈生病,我记得心里难过,想安慰,可是话到嘴边竟开始脸红,忙说起撒娇耍混的话来。怕被看到认真的样子,从来都是,任何方面。 这方面的事对我很艰难,几乎成了我继续成熟的一个主要阻力。如何让我在饭桌上主动地起身敬酒,和如何娴熟地编织故事一样是我需要修炼的能力。我总是怕别人同我一样,认为这是孩子装大人,猴子穿衣裳,立即窘得慌,甘愿拿没眼色的恶名作交换。 还是无来由的自命清高,对吧?不过,你真的确定你要朝这个方向去走吗?我在犹疑,我幻想或许我不需要做这些事,主动或被动的走上另外一种与人相处模式。你看,我就是有这种心态,所以更做不到。
我近来发现,并非多数人习惯自我反省。他们似乎比较幸福。抱怨世界的缺陷总比眼看自己缺陷无能为力要置身事外的多,我们也不需时时刻刻在自己身上找源头。怒斥富人恶习的人,富起来了多半也继承起恶习,且不自知。我越来越少见人和人之间诚恳地发现他人的好,各自相互佩戴一副挑剔的眼睛,往往鄙视我的滥赞扬。 我赞扬全是真的。 务虚被嘲弄。务实入世便入世,何苦将务虚贬谪到如此境地。务实的眼光在我的环境里又是这样狭窄。其实无非这样,其他人在爱情中力求豪宅,而我更想要一枝玫瑰。 当然我并不爱玫瑰,这种植物刻薄。
其实生命还有那么长,我们只有二十岁,何必感叹时间紧迫。你说我们想不遗余力地干什么呢?我看到那些榜样式的人生,一向充满各种变化,功成名就不是数着日历盼来的。中彩票的人少有之前就认定自己中奖的。 爱情亦然。我们不必把头脑囿于有时有点呆滞的习惯之中,在人生五分之一的时候,确定往后的所有轨迹。 呵,这种洒脱,也可能是对我无法自食其力的自我开脱。我诚实地反省。但一定不全是。
我昨晚读到一首诗很喜欢,题目叫《与米什莱谈海》,有两句是这样的,送给你。 爱海要在陆地上爱,登高山,瞭望大海 爱人亦然,万全处,方可率性狂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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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依然噤声与风雨飘摇的时代。 |
父亲走后不久,母亲来了。 父亲带来两罐油汪汪的油泼辣子,富饶得像过年,还有腌蒜苔,吃过一整天都是蒜味。父亲走后,我每天都在吃油泼辣子,吃面时放在面里,吃米饭也拌一大块,吃肉夹馍、肉饼和饺子都拌它。我成了一个疯狂吃辣的人。有时候吃得过分了,头皮在烧,喝了水水里也带着火。 母亲带来一袋鸬鹚蛋,咸咸的。又带我吃牛扒,嫩嫩的。他们俩突然之间赛着对我好,我在夜里煮挂面的生活也少了许多。我很感动,把食物带回来跟同学一起吃,像是饥馑年代第一个打开粮仓放米的人。 母亲说,父亲来北京夜里打了电话给她,说我带你女儿和她同学吃了饭,让她住了昆仑,现在她正和同学在屋里疯。母亲说,好呀。父亲感叹,她爸没本事,不能给她提供好条件。母亲说,你这是骂我呢。 父亲来之前,天热得不像话,他来了,气温骤降。他走后,又热起来,母亲来了,气温再骤降。我今晨从闹钟里惊醒,听见外面的雨声,好像谁冲完马桶忘记关水阀。北京啊北京。 我一直试图叙述雨水带给我的感受,可是我觉得说不清楚,夏天冬天的雨水、春天秋天的雨水又不尽相同。宿舍里我离窗最远,窗外还有封起的阳台,雨声远远的,说是电视机里的也不为过。然而我醒来,还是感受到那种极为舒畅的惆怅。 下课,我搁下小说,但从里面出不来。坐在电梯口窗台上抽烟,窗户大开着,有一些雨飘进来。李二仕在教室里放了一首老粤语歌,男同学们做恶心状逃出来。其实我很喜欢的。有雨水有音乐,我就回到原来的我。 然后上课时看《男生女相》,最初的那些旁白,实在挺让我想哭。是因为下雨的原因吧,我觉得要是在宿舍里自己看,搞不好看看就困了。 我沉在小说里出不来。我每次看小说都这样,代入感特别强。我会因为看小说而跟人吵架,或者说些傻乎乎的话。 回来躺在床上,我又有点惆怅。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可能低气压对人大脑有影响。我以前听说过人的性欲在低气压时候会特别强,我仿佛没有。但是我有时候会在做爱之后觉得惆怅,可能之间有些关联。但是这两种惆怅不同。雨水带来的惆怅是愉悦的,怕它消失,像捧着一片雪。后面那种,有时刮得心脏疼。 我躺在床上看完了那本小说。然后我跳出来了。
睡醒,和母亲去吃某牛扒。在那种十分十分高档的馆子里,服务生不时殷切地来询问:这道菜还可口吗? 母亲坐在我对面,可怜兮兮地被我数落着她的衣着和说话方式。我有时觉得我太挑剔了,我没有权利要求她不烫那个看上去让她令人心痛好几倍的糟糕头发,或者让她不要再穿镶着俗气金丝线的衣服,或者嫌弃她打电话说话太大声。我不时地训责她,像她从前不时地训责我。她看上去令人难过极了。我对自己说,你不能总让母亲带着一身委屈离开北京。 这时候母亲问我,林俐颖还好吧?我说你干吗老关心跟你没关系的人,她好不好跟你有几毛钱关系。她说我不是想跟你说话吗,我说你知道没话找话有多愚蠢吗,你跟我有多生分,安静吃会儿饭就觉得尴尬吗? 说完我就后悔,但是又生气。我跟母亲的关系,就是内疚裹在愤怒里,越滚越大,像屎壳郎在团一个粪球。 吃完,是母亲付账。其实我们之间很多年已经保持一个习惯,凡吃比较贵的东西,都由我来付账。可是今天她付了,她说可以报销的。我笑了,我说靠你真腐败。 我心里不愿意这样,我不喜欢用公用钱来吃家庭餐的行为,应该说是深深地厌恶。但我不忍心再说了。我突然大笑起来,呛了一口水,咳嗽好半天。母亲说,你看,让你说我。 牛扒店里出来,打不上车,站在风里好半天。我搂着母亲的胳膊,还在数落她穿的衣服太难看,抬起胳膊时肩膀都揪起来。又说她不该用黑色九分裤配白球鞋,说着说着我也烦了。我其实就是不忍心看她这样子,自己搞出一副很落魄的样子。可是我知道我改变不了她。 匆匆地和她回酒店,在房间里洗澡。母亲一直问我吃不吃山竹,吃不吃莲子,吃不吃菱角,吃不吃樱桃,吃不吃各种她们从白洋淀买回来的特产。我说我不吃,给我泡杯茶。她泡好茶又说,我剥个山竹给你吃吧。我说我不吃,我从来就不爱吃山竹,多甜啊,你到底是不是我妈?昨天还让我吃羊肉,你怎么还不如外人了解我呢?你怎么问的问题净是跟我三圈之外的问题呢?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无论父亲母亲,永远记不住我不吃羊肉,每次都惊讶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羊肉了? 母亲半躺在床上,看着我在那儿给头发上抹东西。电视里放着电视剧,但我从镜子里看到她一直在怪异地看着我。我说你看什么呢,第一天认识我?她说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吧。我说打电话干吗?她说跟他说我跟你在一块儿,我到北京来看你了。我甩甩头发,说我不参与你们赤果果又无聊的攀比活动,要打你自己打。 从酒店出来,雨停了。夜里的路亮晶晶的,轮胎抓着地,黏糊糊的声音。我觉得我对母亲太残酷了。 应该是怎么样?正常是怎么样?我不知道。正常不是平常,正常是那种最最理想和概念的状态。正常的父女母女关系,正常的家庭观念,正常的为人方式,正常太渺茫了。正常的概率应该比我对母亲粗暴的概率更小,正常要求没有任何偶然性,可是偶然性是必然的一个环节。 母亲的烟抽得很凶,一顿饭时间抽了五六支,回去接着抽。我也很想来一支,我知道她不会反对,但是我不忍心。我不忍心我自由自在地在她面前抽她的烟,再夺走一丝她本身就所剩无几的尊严。她不能再脆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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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小红你得检讨一下! |
焦小红你得检讨一下,你还是那个敏感清净的姑娘吗? 你说你读书的劲头哪儿去了?你说你熬夜写东西的冲动哪儿去了?你说你一直要站在自己之前的欲望哪儿去了?你说你那些层出不穷的感受哪儿去了? 焦小红你得检讨一下,你还是那个敏感清净的姑娘吗? 你说你沽名钓誉的想法哪儿来的?你说你对名牌包的渴望哪儿来的?你说你对别人开好车住豪宅的羡叹哪儿来的?你说你天生一身莫名的优越感哪儿来的?
焦小红你得检讨一下,你还是那个敏感清净的姑娘吗? 你说你过去是个多自主的小屁孩,对事情充满主张,现在你的士气去哪儿啦?像只草帽被风吹掉了吗? 你说你过去说话多么一阵见血,戳得人无地自容又无可奈何。现在你的锋利去哪儿啦?连自己都总结不出来,闻风丧胆啦? 你说你过去是个多宽容的小屁孩,容得了天下事,现在你的度量去哪儿啦?被马桶里的臭水一并冲跑了吗? 你说你过去的记性还不错吧,话也说得不错吧,对自己还是自信的吧,都去哪儿啦都去哪儿啦? 你说你的想法呢?你他妈的想法呢?
焦小红你得检讨一下,你有点儿恼羞成怒了吧?你经不起几句诘问吧? 你说你不但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感受,没了记叙的冲动,你还躁了,慌了,稳不住了吧?像网球比赛不成熟的女选手,一身的劲头,看到比分落后就不会打了,怕输对吧? 你说你不但失去敏锐,你还是个好逸恶劳的家伙,你怎么办呢?你连门都不出,人都不见,一遇交流就退缩,你能干什么呢?女斗士?去你的吧。
焦小红你得检讨一下,你真的需要检讨一下。 如果你有的太多,扔下一两件吧。装备最好的人往往登不上山顶。 如果你想要的太多,照照镜子吧。 如果你失去一切,是件好事,它或者能在你心里留下对世界的印记。 只是如果你失去感知能力,那真是,真是什么也没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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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好几年。 |
某天在极光师兄家喝酒,师兄炫耀着他给人吞咽感的大电视,想想,说我们看李宗盛演唱会吧。倏尔,李宗盛弹着吉他就坐在我们面前。 陈淑桦林忆莲梁静茹,女人和女人和女人,在师兄的讲解下,掺和着人情史,我听得乐不可支。我们忽而大嘲梁静茹的悲情,忽而哀怜自己不幸,就着酒劲,我拍着大腿说我操怎么能写得这么好呢?他怎么就把女人写得这么好呢?尤其梁静茹唱到《不必在乎我是谁》,我几乎眼中含着泪说,这种歌词明明就不能出自男人之手,这怎么能出自男人之手! 莫文蔚的《十二楼》,听到李宗盛版本我才明白这歌是什么意思。可惜巨蟹座天生自卑,非把好歌让给别人唱,落个偏差诠释的下场。 唱到《铿锵玫瑰》,台上灯光亮起来,他闭着眼睛唱,师兄说,他说这是他写过最好的一首歌,你看作曲,我一看,曲是林忆莲作的。师兄感叹,巨蟹男嘛,又懂女人,怎么可能只懂一个女人。我无比感叹地说,你说他唱这歌的时候能不想她吗? 又听到他的版本《阴天》,我立即就醉倒了。十来年前我蹲在家里窗台上拿爱华随身听听的歌,当时觉得这词真好,真前卫,“喧闹的喜宴”被他怀疑“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当时默默地赞。露哥也蹲在窗台上,一句一句写着歌词玩。后来去KTV,几乎人人都唱,我也觉得俗了,很多年没有再听过唱过。直到李宗盛半笑式调侃地唱:女孩,通通让到一边,这歌里的细微末节就算都体验,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几年。 我再一次拍着大腿说我操我操!可不是真要好几年么? 当时以为什么都明白,把人和人的关系看得透彻,除了“激情退去后的那一点点倦”没有体会过。回过头看,好几年过去了,才算真明白了一点儿。看得透彻和做得透彻中间有好深一条沟,而知道了“激情退去后那一点点倦”,也就再看不透彻了。 “爱恨情欲里的疑点、盲点,呼之欲出,那么明显。”哎呀,我不禁自怨自艾地想到自己。大概离我再明白,还要很多年。 我除了骂我操基本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再听《铿锵玫瑰》,简直就是林忆莲对李宗盛讲了年少往事,第二天清晨李宗盛写在桌上的疼惜。“伤人的话总出自温柔的嘴”,师兄也忍不住感叹了。 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每次唱《铿锵玫瑰》都唱不好,归根结底我还没有强壮到压得住它。我尚停留在“每一次给有即兴意味,心碎也无所谓”,还不能“想一想也对,她说,谁怕谁。” 这几天看电视剧,我很少看电视剧,所以看起来很难过。规矩都知道,第一集萌生爱意的两个人,必然得到最后一集才能水落石出。但是心里着急,中间多少折腾都想着要是这一次化险为夷就好了,可是又知不可能。电视剧还好,起起落落知道轨迹在哪儿,现实又不一样了。所以现实能“一直给,心碎也无所谓”,因为不知现实是二十集的还是三十集。现实还是短些好,倘若一百多集,回头看真的只能“承认后悔却口不提伤悲。” 路是不是还长?我虽没怎么折腾,到希望自己是个配角,接近完结篇了。李宗盛唱: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好几年了,我捡了一件,希望不要再挣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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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给自己找点运动。 |
我大概突然对一种运动产生了兴趣:赛车。
每个孩子大概都有过对车的冲动,而且是从很小时候。我记得我小时候已经有可以开的电动玩具车,我特别想要,但是那时候那种车挺贵,母亲就买了个替补品给我,塑料的,四个轮,骑上去之后两只脚在下面走。我每骑上去就觉得不爽,驾驶快感用蹲移来替代,所以很快在我有了第一辆好孩子牌自行车以后,我就像个土匪一样在小院子里骑来骑去了。 长大以后,每当看到有孩子得意洋洋地开着他的小汽车,我还是觉得很自卑,有时候都不敢直视他们。包括遥控汽车和遥控飞机,我都暗暗地觊觎过,但是没有人问我想不想要。我只有过一架不知谁送的军用飞机,拉开后盖可以取出一只坦克,装上电池呜呜地叫,这是我回想起来最喜欢的玩具之一,不过很快屁股里的坦克没了,飞机我倒玩了很久。我去弟弟家,小姨给他买的各种小汽车让我目瞪口呆,我第一次见到向后助力它就自己跑出去的玩具汽车,不要脸地拿着不放下。小姨说,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我好想还有一些熊,但是我觉得很难看。我总是把医院里打过针的针管拿回来,灌满了水用熊们做病人。随着我越来越体弱多病,我的医术也越来越高明,开始为它们注射屁股,后来连吊瓶的线都样样搞得清楚,插了排气管,扎进熊掌里,贴胶布还不忘把管子绕个圈。然后那些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吧嗒吧嗒都开始滴水,然后发霉了。 跟然姐相比我似乎真的比较糟糕。她那时候拉小提琴,或者拿各种床单枕巾打扮我们。有时候她要我一起玩,拿大人们的衣服把我打扮成古代女人样,头上还要插花,打扮好以后问我,你想玩什么呢?我答:医生和护士! 然姐很棒,能把院子里的小朋友集中在一起,偷搬花园里的砖头垒出道具,演过家家。我的角色,一般都是那个骑着我的小自行车扮演父亲,一会儿回来一次就行了。其余时间,我钻到某个幽静的楼道里,从楼梯石壁边的一条水泥道上一次一次滑下来,那条水泥道因为被滑得多了,永远锃亮锃亮。楼道里不透光,墙角冬天堆着蜂窝煤,晕染的白墙成了黑墙,阴冷阴冷。 我记得有一年正月十五和然姐下楼打灯笼,我最爱的是烧灯笼,我想然姐不喜欢。为了让火不灭,一群小朋友四处奔走找一切可以烧的东西,那天我的脸被烧红的木棍戳了一下,半年才好。 跳皮筋时候,我总是和树一起撑着皮筋,刚轮上场又要下场。我记得有些女孩仿佛为了跳皮筋而生,我当时幻想,如果我像白娘子一样有轻功,我就要穿着白娘子的衣服用轻功跳二十层楼那么高的皮筋给她们看。
我觉得我跑题了。 我其实是想说从小对于速度的热爱。我应该举另一些例子,比如去游乐场里坚持拉着每一个人玩海盗船和激流勇进,当然还有过山车。很小就喜欢开碰碰车,开各种小赛车,高中时疯了一样天天想学开车。 学会开车以后反而开得特别谨慎和害怕。我后来觉得,我的恐惧感出于对别人生命的责任,我怕撞到人。至于自己,我好想不那么在意。所以我突然非常想开赛车,那样不但撞到别人的几率比较小,而且可以尽可能地快,我喜欢在静止中体会速度感。 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香港有一种室内赛车,赛道是封闭的,隧道式,车速好像也蛮快。我一直在想北京有没有。 其实写这篇博客的初衷就是问一句,北京有没有好玩一点的赛车场,最好是封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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